从裁员风波看百年IBM的得与失
IBM"3分钟裁员1000人"的新闻引爆舆论,但股价同期创历史新高。这篇文章不评价裁员本身,而是回溯这家公司的百年历史:从打孔卡到大型机,从 S/360 豪赌到三次错过,从郭士纳重建到 Watson 昙花一现,再到中国业务的盛衰——IBM 能活 100 多年,本身就是个奇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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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是 《科技慢半拍》EP59:从裁员风波看百年IBM的得与失 的文字稿整理版,把节目里来不及展开的技术细节、人物背景和中国业务线索一并补齐。
一、一则新闻和一个悖论
2024年夏天,一则新闻在中文互联网上迅速传播:IBM 用 3 分钟完成了 1000 名中国员工的裁员视频会议。评论区里什么声音都有——有人说 IBM 要跑了,有人谴责裁员方式不人道,有人说外企赔偿 N+3 已经算厚道,也有人说不过是正常的业务调整,大惊小怪。
但有一个数字让所有评论都显得有点错位:就在同一时期,美国股市中的 IBM 股票创历史新高,突破了 200 美元。
一家正在裁员的公司,股价创历史新高。这个悖论本身,是理解 IBM 现状的最好切入口。
这篇文章不试图解读这次裁员的对错——我们既不是当事人,也不了解所有细节。我们想做的,是回到历史,看看这家活了一百多年的公司,是怎么走到今天的,得到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。
二、前 IBM 时代:从打孔卡到 CTR
霍勒里斯与制表机的诞生
IBM 的故事,要从一个叫赫尔曼·霍勒里斯(Herman Hollerith)的人说起。
1860 年,霍勒里斯出生在纽约州布法罗的一个德国移民家庭。他获得了矿业工程师学位,随后参与了 1880 年的美国人口普查工作。这次参与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——当时的人口普查是一项极其费力且容易出错的工作,霍勒里斯意识到机械化的迫切需求。
灵感来自一个意外的观察:火车售票员通过在票上的不同位置打孔来记录乘客信息(性别、年龄等)。霍勒里斯想到,如果用机器来读取介质上的打孔信息,就能大幅提升数据处理效率。
他的制表机在 1889 年巴黎世界博览会上首次亮相,随后用于美国第 11 次人口普查。效果惊人:上一次人口普查花了 8 年,这次只用了 3 年。霍勒里斯的机器处理了 6200 万张打孔卡片,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完全取代笔和纸的信息处理系统。
他的技术很快走向世界——俄罗斯、奥地利、加拿大、法国的人口普查都用上了霍勒里斯的制表机。
CTR 的诞生:资本并购的早期范本
霍勒里斯是伟大的发明家,但不是合格的企业家。不拘一格的性格和暴躁的脾气让他的公司越来越难以经营。
1911 年,金融家查尔斯·弗林特(Charles R. Flint)——被称为”信托之父”——通过股票收购合并了四家公司:霍勒里斯的制表机公司、生产考勤钟的邦迪制造公司、国际时间记录公司,以及美国计算秤公司。新公司取名 CTR(Computing-Tabulating-Recording Company,计算制表记录公司)。
弗林特懂资本运作,不懂公司经营,所以他在 1914 年请来了一位职业经理人:托马斯·沃森(Thomas J. Watson)。
托马斯·沃森:销售员出身的管理天才
沃森的故事几乎是美国梦的教科书版本。他出生在偏僻的农村,家境贫困,17 岁就开始赶着马车走街串巷推销钢琴、风琴和缝纫机。天生的销售直觉让他很快崭露头角,后来在 NCR 公司(那家今天还在做银行 ATM 机的老牌美国公司)成为美国东部最成功的推销员。
1914 年,弗林特一眼看出沃森的潜力,聘请他担任 CTR 总经理。彼时的 CTR 负债累累,濒临倒闭,但沃森看到了它的潜力。
1924 年,在掌管公司十年后,沃森将 CTR 更名为国际商业机器公司(IBM)。他不喜欢”计算制表记录”这个组合词,认为”国际商业机器”既体现了国际视野,也摆脱了”办公设备”的局限。
三、老沃森时代:大萧条、二战与黑历史
管理哲学:Think 与终身雇佣
老沃森在管理上有几个鲜明特点,这些特点在今天看来既是 IBM 的优势,也是它后来困境的根源。
“Think”:这个词无处不在——从沃森的办公桌桌面到公司用品底部。后来 IBM 的笔记本叫 ThinkPad,来源于此。
终身雇佣制:沃森为员工提供职业保障,高级职员从内部提拔。这极大增强了员工忠诚度。
三项宗旨:尊重每一个人、为用户提供尽可能好的服务、追求最优秀的成绩。听起来和今天很多公司的 mission statement 差不多——但在 1920 年代,这些想法是超前的。
白衬衫与深色西服:沃森要求员工统一着装,这近乎成为 IBM 的文化符号,也定义了东海岸老牌科技公司与后来硅谷文化之间的代差。
大萧条:危机中的反常举措
美国大萧条来临时,沃森做了一系列在当时看来反常的决定:
- 继续生产,不裁员:市场需求萎缩,但沃森让工厂继续运转,把产品存进仓库,押注萧条过后需求会爆发
- 建立企业实验室(1932年):在最难的时候投入研发,让 IBM 技术领先于竞争对手
- 全球化布局:IBM 早在 1928 年就在中国指定了代理商,1934 年向北京协和医院出售了第一台商用处理机,1936 年在上海设立办事处
- 员工福利先行:团体人寿保险(1934)、遗属福利(1935)、带薪休假(1936)、残疾人雇佣计划(1942)——这些在当时都是行业先驱
1935 年,美国《社会保障法》颁布,政府需要处理 2600 万人的就业记录。IBM 拿下了这份”有史以来最大的会计业务”政府合同,从此确立了与政府合作的经营哲学。
二战:光鲜背后的黑历史
二战期间,IBM 做了两件并列的事情。
光鲜的一面:IBM 生产制表机用于盟军的密码破解工作(包括配合图灵团队处理恩尼格玛密码),创办军需品制造子公司为美国军队生产机关枪、防毒面具、轰炸机瞄准器等。战时 IBM 总销售额从 1940 年的 4600 万美元增至 1945 年的 1.4 亿美元。
黑暗的一面:普利策奖提名作家埃德温·布莱克在《IBM 与纳粹》(2001)中详细记录了这段历史。
IBM 在德国有子公司德霍梅格(Dehomag)。当纳粹政权开始大规模统计犹太人信息时,制表机成为关键工具——它不像打字机那样到货即用,需要专门的工程师针对需求设计数据解决方案并培训操作人员。德霍梅格为纳粹政府提供了 1933 年后两次官方人口普查的数据处理手段,帮助盖世太保快速定位和逮捕犹太人。
布莱克的研究表明,沃森非常清楚这些统计数据的用途,但为了商业利益选择继续配合,甚至增加了对德国子公司的投入。纳粹德国成为 IBM 全球的第二大客户,仅次于美国。
1940 年,FBI 开始关注 IBM 与纳粹的联系。沃森随即通过政治关系化解危机,并在二战结束后迅速回收了德国的设备和资料,消除了相关证据。
这段历史提出了一个至今没有简单答案的问题:当商业利益与道德责任发生冲突时,公司应该怎么选择?
四、小沃森时代:计算机与 S/360 的豪赌
父子之间的代际转型
小托马斯·沃森(Thomas Watson Jr.)的人生轨迹与父亲形成了有趣的对比。他年少时患有视力缺陷,学习成绩一般,热爱竞技赛艇和飞行。二战期间以军官身份服役,1949 年回到 IBM 后迅速晋升,1956 年老沃森去世前六周才正式将 CEO 之位传给儿子。
小沃森和老沃森最大的不同在于:老沃森是制表机时代造就的人,骨子里不相信计算机会取代他一手打造的帝国;小沃森则亲眼看到了 ENIAC 这台电子计算机,明白计算机才是未来。
IBM 701:政府订单开路
小沃森的策略沿用了老沃森的精髓:先拿政府订单。他说服军方,在朝鲜战争爆发的背景下,IBM 可以为国防提供科学计算机。1952 年,IBM 研发了被称为”国防计算机”的 IBM 701,与竞争对手兰德公司(Rand,已收购了电子计算机先驱 ENIAC 的发明者公司)展开竞争,最终胜出。
IBM 在这个阶段还参与了两个大项目:
- SAGE 计划(1952):美国地面防空系统,IBM 虽然没赚多少钱,但培训了数千名电子产业工人,建立起高度自动化工厂
- 7030 Stretch(1954):为原子能委员会设计的高性能计算机,技术上以失败告终,但积累了人才和经验
“用客户的钱锻炼队伍”——这个逻辑在今天的科技公司里依然有效。
FORTRAN 与软件革命
1957 年,IBM 的约翰·巴克斯(John Backus)带领团队开发了 FORTRAN——第一门高级编程语言。这是计算机史上的里程碑:程序员第一次可以用接近数学符号的语言来写程序,而不是直接操作机器指令。
巴克斯进入 IBM 的方式很有趣:一次路过 IBM 纽约曼哈顿的展厅,他愣头愣脑走进去问有没有工作,被工作人员拉去见主管,回答了几个问题,当场被录用。
IBM 这个时期人才招募的随性与高效,是它日后崛起的重要基础。IBM 因此被称为科技界的”黄埔军校”——SAP 的五位创始人都曾是 IBM 的工程师,希捷公司的创始人也曾任职于 IBM。
S/360:改变计算机历史的五十亿豪赌
1960 年代初,IBM 的计算机产品线混乱:有用于科研的 7000 系列,有用于商业的 1400 系列,各自运行不同的操作系统和指令集,相互不兼容。
小沃森想创建一个统一的计算机系列——无论机器大小,都使用相同的指令集,软件可以跨机型运行,用户升级硬件无需重写软件。这个思路在今天看来理所当然,但在 1960 年代,实现难度远超想象。
S/360 最初预算 6.75 亿美元,最终花费约 50 亿美元(相当于今天 400 多亿美元),被《财富》杂志称为”IBM 50 亿美元的豪赌”。1964 年 4 月 7 日,S/360 正式推出,成为第一个使用可互换软件和外围设备的大型计算机”家族”。两年后,S/360 成为市场主导,其架构成为事实上的行业标准。
小沃森在回忆录中称这是”他一生中最大、最富冒险的决策和最辉煌的胜利”。
OS/360:软件工程的诞生
S/360 最复杂的部分不是硬件,而是配套的操作系统 OS/360。
这是前所未有的大规模软件项目。最终花费了原来预算 17 倍的费用,共消耗了 5000 人年的工作量——相比之下,微软早期的 Windows 系统约 450 万行代码才花了 1000 人年。
这次开发经历推动了”软件工程”作为独立学科的形成。OS/360 的研发负责人弗雷德·布鲁克斯(Frederick Brooks)基于这段经历,在 1975 年写出了软件行业的圣经:《人月神话》。书中最著名的结论”向一个延误的软件项目增加人手,只会让它更加延误”,至今被每一个软件工程师奉为箴言。
IBM 与七个小矮人
在 1950-1970 年代,与 IBM 竞争的有霍尼韦尔、NCR、CDC、通用电气、DEC、RCA、斯佩里兰德公司这 7 家,它们被戏称为”IBM 和七个小矮人”。到 1984 年,IBM 在大型机的销售额估计为 114 亿美元,其他五家合计不到 20 亿美元。
今天,这七家公司要么被收购合并,要么退出了计算机市场。大型机领域只剩 IBM 一家——这是垄断,不是创新。
五、三次错过:从巅峰走向困境
1971 年,小沃森因心脏病退休。他卸任时,IBM 年收入 75 亿美元,是他父亲去世时的近十倍。此后,在没有沃森家族领导的 20 年里,IBM 三次错过了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第一次错过:分时系统(1960-70 年代)
1961 年,MIT 开发出 CTSS(兼容分时系统),让多个用户可以共享一台计算机——这是云计算的最早雏形。IBM 在 1965 年推出了自己的分时操作系统 TSS/360,但问题重重,最终在 1971 年取消。
IBM 后来基于 MIT 的合作成果开发了 VM/370,算是亡羊补牢,但在分时计算的早期生态建设中,IBM 已经落后了。
真正的遗憾在于:Multics 项目(IBM 没有参与的)催生了贝尔实验室的 Unix,而 Unix 成了后来互联网时代的基础操作系统。IBM 用封闭的 MVS/z/OS 大型机操作系统固守自己的领地,拱手把开放生态让给了别人。
第二次错过:PC 时代(1980 年代)
这次错过最为人熟知,也最具戏剧性。
1981 年,IBM PC 横空出世,以开放策略席卷市场——技术文件全部公开,欢迎同行加入。这个决定本身是正确的,IBM PC 确实推动了个人电脑的全球普及。但为了追赶进度,IBM 犯了一个致命错误:将两个最有价值的核心组件外包出去。
- 微处理器:给了英特尔
- 操作系统:给了微软
微软从 IBM 手里拿到操作系统授权之后,开始把 DOS 卖给所有 IBM 兼容机厂商。用户粘性从硬件转移到了软件。IBM 之后开发了 PC 端操作系统 OS/2,但面向个人用户的软件开发不是 IBM 的基因,完全干不过微软。
1987 年,IBM 又犯了一个错误:推出与原 ISA 总线不兼容的”微通道结构”总线,试图打击兼容机市场。结果以康柏为首的九大兼容机厂商联合宣布采用新标准,IBM 反而把自己孤立了。
乔布斯在 IBM 门口竖中指的那张 1983 年的照片,成了两种文化之间距离的最好注解。
第三次错过:互联网(1990 年代)
IBM 在互联网的早期发展史中几乎销声匿迹。
原因并不神秘:IBM 的客户是政府和大企业,它看不起那些在校园里折腾 Unix、做分布式网络实验的”草根”。当互联网从学术网络演变为商业基础设施时,微软、思科、谷歌已经在这个生态里深深扎根。IBM 没有像它们那样积极投资和创新,战略决策显得保守而迟缓。
三次错过,背后是同一个逻辑:IBM 的经营哲学是服务大客户、注重高端,而它错过的每一次机会,都是从”低端”和”草根”发起的颠覆。 这不是个别决策的失误,而是基因层面的局限。
六、郭士纳时代:大象起舞
危机有多深
1990-1993 年,IBM 连续亏损 150 亿美元,市值从 1050 亿美元跌至 320 亿美元,股价下跌近三成。分析师们几乎一致认为:蓝色巨人要破产了。
在埃克斯担任 CEO 的最后几年,他裁掉了近 1/4 的员工,关闭了 10 个生产车间。但问题不是人员多少,而是战略方向根本错了。
郭士纳其人
路易斯·郭士纳(Lou Gerstner)是个 IBM 的外人。达特茅斯大学工程学位,哈佛 MBA,28 岁成为麦肯锡合伙人,33 岁晋升总监,之后担任过多家大公司总裁,最著名的是在食品行业的 RJR 公司。
IBM 选择他,正是因为他是局外人——只有局外人才能彻底告别旧的范式。
1993 年 4 月 1 日,愚人节,郭士纳走马上任。
郭士纳做了什么
结构重组:半年内裁员 4.5 万人,员工从 40 万减到 24 万,工厂从 40 家减到 30 家。取消终身雇佣制。
反对分拆:当时有声音要把 IBM 拆成多个独立的专业公司(类似微软+英特尔的专项公司模式)。郭士纳坚决反对——他认为 IBM 的规模大和全面经营是优势,“一体化能力是 IBM 独具的资产”。
剥离低利润业务:动态随机存储器、打印机、硬盘驱动器等相继剥离。
品牌整合:从 70 多家广告代理机构减少到 1 家,统一声音。
软件+服务转型:这是最核心的战略转变。IBM 以 35 亿美元收购莲花软件(Lotus),形成 WebSphere、DB2、Lotus、Tivoli、Rational 五大软件产品系列。1996 年成立 IBM 全球服务部,2001 年服务业务年收入 350 亿美元,首次超过硬件。2002 年收购普华永道咨询,成为全球最大咨询公司。
事件营销:1997 年,“深蓝”在纽约 6 轮比赛中打败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。300 名记者到场,106 个国家约 400 万人观看电视转播,宣传价值约 1.5 亿美元。郭士纳深知,IBM 需要的不仅是业务转型,还需要重建品牌认知。
IBM 中国的黄金时代
正是在郭士纳时代,IBM 在中国的业务走向了鼎盛:
- 1992年:成立第一家合资公司 CCIC
- 1994年:郭士纳访华,将中国市场提升为战略优先级;与长城合资成立长城国际生产 PC
- 1995年:成立 IBM 中国研究院(CRL),这是 IBM 首次在发展中国家设立实验室;周伟焜出任 IBM 大中华区 CEO
- 1999年:成立中国开发中心(CDL),拥有 5000 多名工程师,是 IBM 全球最大的软件开发基地之一
那个年代,IBM 养着一支庞大的销售团队面向金融、电信、制造业大型企业,一家大银行甚至有 7-8 名 IBM 销售在负责。盈科中心、盘古大观旁边的 IBM 大 logo——那是 IBM 中国最高光的时刻。
七、新千年:给华为当老师,把 PC 卖给联想
给华为当老师
1998 年,任正非花巨资请 IBM 来帮助华为进行管理变革。这段合作持续了近 10 年,华为向 IBM 学习了集成产品设计(IPD)、集成供应链(ISC)等管理方法,以及后来的财务监管体系。
任正非后来评价:“IBM 教我们爬树,我们爬上去摘到了苹果。”
华为-IBM 合作的成功有几个不寻常的原因:IBM 自己就是 IT 设备制造商,所以它的内部管理经验是真实的、可转移的,不像给其他行业做咨询时只是在搬运理论;华为花了真金白银,IBM 也教得认真;华为充分消化了 IBM 的方法论,并与中国本土实践深度结合。
把 PC 卖给联想
郭士纳在回忆录里坦承:在将近 15 年中,IBM 几乎没有从 PC 业务中赚到一分钱,却投入了数百亿美元。每多卖一台电脑就多亏一些。
2004 年,联想以 17.5 亿美元收购了 IBM 全球 PC 业务(6.5 亿现金 + 6 亿联想股票 + 承担 5 亿债务),跃居 PC 市场第三。IBM 剥离了亏损业务,获得了联想在中国政府和大企业的关系资源,还成为联想的首选服务商。
有趣的是,2014 年,联想又以 21 亿美元买下了 IBM 的 x86 服务器部门。2017 年,浪潮与 IBM 合资,承接了基于 Power 技术的服务器业务。至此,IBM 在中国的 PC、x86、小型机相继转手,只保留了传统大型机的生意。
两个概念:起了个大早
彭明盛时代的 IBM 提出了两个前瞻性的概念,但都是”起了个大早,赶了个晚集”。
电子商务(e-Business):1996 年,IBM 和奥美策划了总开支 5 亿美元的营销活动,把”用互联网技术改造企业”的理念推向全球。这个营销活动的中文翻译”电子商务”在中国广为流传,但人们很快把”在网上卖东西”也叫做电子商务——IBM 的 B2B 含义和阿里巴巴的 B2C 含义在同一个词里混用,造成了长达多年的概念混乱。
智慧地球:2009 年提出,IBM 描绘了智慧城市、智慧医疗、智慧能源的宏大愿景。但那时的”智慧”本质上是对传统解决方案的重新包装,概念比技术实质跑得快太多。
Watson:AI 营销的一次失败
2011 年,IBM 的 Watson 参加美国著名问答节目《危险边缘》,打败了人类冠军。这个时间点恰好是 IBM 成立 100 周年,Watson 被作为 AI 能力的旗帜性展示。
随后 IBM 在医疗领域倾注重金:收购医学成像公司 Merge Healthcare,收购健康分析公司 Truven,试图用 Watson 实现癌症的个性化诊断。
结果是公开的失败。在 MD 安德森癌症中心投入 6200 万美元的项目被叫停;批评者指出 Watson 肿瘤顾问提供的建议”无用甚至危险”;医学专家逐渐意识到,将医生的专业判断编码为 AI 系统,其难度远远超出最初的设想。
如果说”深蓝”是价值 1.5 亿美元的营销成功,Watson 就是营销先行、技术跟不上的反面案例。在 ChatGPT 出现之后,Watson 当年的”AI”更显得像是自然语言搜索的加强版,而非真正的机器智能。
八、IBM 中国的衰退:结构性的,不是偶然的
今天 IBM 在中国业务的萎缩,有以下几个叠加的结构性原因:
去 IOE 运动:以阿里为代表的中国互联网公司推动”去 IBM(大型机)、去 Oracle(数据库)、去 EMC(存储)“,证明了用开源和自研替代进口 IT 基础设施的可行性。
信创政策:国家层面推动信息技术应用创新,政府和国企的采购优先考虑国产替代产品,IBM 的采购量逐年下降。
人才流失:互联网行业薪资更具竞争力,IBM 的工资难以留住顶尖技术人才,服务能力随之下降。
地缘政治:中美关系恶化让外资 IT 企业面临更复杂的合规压力,美国总部也对中国长期投入失去兴趣。
经济周期:疫情后中国经济进入下行周期,IBM 总部看不到高增长预期,把中国业务当”现金牛”而非战略重点,只取不投,短视导致业务流失。
2021 年,IBM 中国研究院(CRL)关闭,存在 25 年;中国开发中心(CDL)同期关闭;办公地点从盘古大观迁至中信大厦,面积大幅缩减。
这次裁员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
九、百年企业的启示
IBM 活了一百多年,确实是一个奇迹。但它的故事告诉我们,一百年不是靠运气,而是靠几次关键时刻的选择:
老沃森选择和政府绑定,在大萧条中逆势投资;小沃森押注计算机,用 S/360 统一了产品线;郭士纳放弃硬件执念,转型软件和服务。
每一次转型,都需要有人否定上一个时代的成功逻辑。
但 IBM 也反复犯同一个错误:看不起”不够高端”的市场,等到草根创新已经形成生态再去追,往往为时已晚。分时系统、PC 操作系统、互联网——三次错过,根源相同。
有没有什么能永远不错过?很难。大公司的成功本身就是一种诅咒:越成功,就越难放弃已有的优势,越难在早期押注那些看起来”低端”或”不重要”的新事物。
IBM 现在还活着,靠的是大型机的历史垄断、混合云的转型尝试,以及 Red Hat 的开源资产。柯世纳的”混合云+AI”战略能不能奏效,让我们继续观察。
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下一个 IBM,不会叫 IB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