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an Wa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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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伟达为何登顶全球市值最高公司

2024年6月,英伟达首次成为全球市值第一的上市公司。这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事。从黄仁勋9岁赴美清洗宿舍厕所,到公司三次濒临破产、股价蒸发90%,再到 CUDA 平台在无人问津中熬了整整五年——英伟达的故事,是关于坚持、运气、和正确押注的故事,而这三件事很难拆开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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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篇是 《科技慢半拍》EP49:英伟达为何登顶全球市值最高公司 的文字稿整理版,把节目里的关键时间节点、竞争格局和几个核心判断展开来讲。

一、一个时间点和一个问题

2024年6月18日,英伟达股价大涨3.51%,市值达到33350亿美元,超过微软和苹果,第一次成为世界排名第一的上市公司。

相当于7个半腾讯、18个半阿里。

黄仁勋持有3.5%的股份,身家增至1200亿美元。公司约3万名员工,人均对应市值超过1亿美元。他在市值登顶后的几天里,抛售了价值3120万美元的持股。

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?

常见的叙事有两种:一种是”黄仁勋天才论”,把一切归因于创始人的个人魅力和远见;另一种是”AI红利论”,说英伟达不过是赶上了时代的风口。

这两种叙事都不完整。更接近真实的版本,需要回到那些糟糕的年份,看看在风来之前,英伟达和黄仁勋经历了什么。


二、黄仁勋:9岁出国,宿舍厕所,30岁创业

黄仁勋1963年生于台湾台南,父亲是工程师,因在美国公司工作而对出国抱有强烈的期待。1968年,5岁的黄仁勋随家人前往泰国,但因局势动荡,父亲决定送他和哥哥去美国投奔舅舅。

黄仁勋9岁到美国,被送进肯塔基州的一所寄宿学校。他是全校最小的学生,也是为数不多的亚裔面孔。年长的同学让他清洗全校男生宿舍的厕所。他清洗了。

他没有垮掉,反而变得更自律:游泳、踢球、健身。两年后父母到美国,全家搬到俄勒冈州。他跳级了,一直是班里最小的孩子,但成绩好,还因为帮体育馆打扫卫生换来乒乓球训练时间,登上了美国体育报纸。

高中毕业后进入俄勒冈州立大学电气工程专业。还没毕业,就和女朋友求婚了,说自己30岁一定会有自己的公司。

他兑现了这个承诺。1993年2月17日,他正式在英伟达上班,那一天是他30岁生日。


三、英伟达的诞生:一个正确的判断,一个错误的路线

1984年本科毕业后,黄仁勋先去了AMD做芯片设计,一年后跳槽到LSI Logic——一家做定制芯片(ASIC)的公司。他在那里做到了部门主管,1992年还拿到了斯坦福大学电气工程硕士学位。

在LSI的项目里,他认识了两位Sun Microsystems的工程师:Chris Malachowsky和Curtis Priem。三人聊得投机,黄仁勋怂恿他们一起出来创业。1993年,三人凑了4万美元,英伟达(NVIDIA)成立。

他们想做什么?做一种专用芯片,让个人电脑能够生成更快、更逼真的3D图形。黄仁勋看到了两件事同时在发生:PC市场正在从专业走向大众,而3D游戏是最能拉动高性能图形需求的场景。这个判断是正确的。

但第一款产品走错了路。

1995年发布的NV1采用了一种特殊的曲面几何渲染方式,而当时微软推出的DirectX图形标准使用的是多边形渲染——两种方式不兼容。英伟达还同时和世嘉签了合同,为Dreamcast游戏机开发图形芯片,结果世嘉最终选择了另一家供应商。

技术路线错了,合同也丢了,英伟达陷入了第一次危机。


四、第一次寒冬:公司从100人裁到30人,只剩一个月工资

事情最难的时候,英伟达账面上的现金只够支撑六个月,但开发下一代产品需要九个月。

黄仁勋做了一件在商业上不常见的事:他去找当时世嘉社长入尻正一郎,主动承认了技术路线的错误,说实话,告诉对方公司的财务状况。

这个坦诚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。入尻正一郎亲自来访,告知世嘉将与另一家供应商合作开发Dreamcast——但他同时说服世嘉管理层向英伟达投资了500万美元。“理解和慷慨让我们可以多活了六个月”,黄仁勋后来这样描述这笔钱的意义。

公司从100人裁减到30人。

1997年,英伟达发布了NV3,也叫Riva 128——完全支持微软DirectX标准,性能强,价格实惠。四个月内售出约100万张。英伟达终于活过来了。

此时公司只剩下大约一个月的工资储备。

公司内部有一句座右铭:“我们距离破产还有三十天。“


五、上市、Xbox与第二次崩盘

1999年1月,英伟达以每股12美元在纳斯达克上市。同年推出NV10(GeForce 256),黄仁勋称之为”第一款GPU”,正式提出了GPU(图形处理单元)与CPU并行的计算模式概念。

股价从12美元涨到176美元。黄仁勋37岁,身家达5亿美元,进入《财富》杂志美国40岁以下富豪榜前20位。

2000年,英伟达赢得了为微软新款Xbox游戏机开发图形硬件的合同,总金额5亿美元,预付款2亿美元。这是巨大的利好,也是后来麻烦的起点。

Xbox定价299美元,以低价策略对抗索尼PS2。但英伟达为Xbox提供的GPU方案成本较高,微软要求降价,黄仁勋拒绝了。到了Xbox 360世代,微软直接转向了竞争对手ATI。

与此同时,2002年,英伟达员工因获悉Xbox合同消息而提前购买股票,触发内幕交易调查,12名员工面临SEC指控。

结果是英伟达市值从110亿美元蒸发至10亿美元,跌幅超过90%。黄仁勋从亿万富翁变成了千万富翁。


六、对手的失误与第二次崛起

从第二次低谷爬出来,英伟达靠的不只是自身努力,也靠对手犯了错。

AMD收购ATI(2006年):本来AMD想并购英伟达,但与黄仁勋谈崩了。于是AMD转而收购了竞争对手ATI,代价高昂,整合困难,导致AMD在GPU研发上长期处于弱势。英伟达因此成为市场上唯一的独立显卡供应商。

与Intel的专利战:Intel自己也做过显卡,但做得不好,后来转而试图限制英伟达的专利授权。黄仁勋拒绝和解,反诉Intel。官司打了数年,2011年双方达成和解:Intel向英伟达支付价值15亿美元的交叉许可协议。

2000年,Intel市值是英伟达的60倍。到2024年,英伟达市值是Intel的25倍以上。


七、CUDA:在无人问津中等了五年

2007年,英伟达推出CUDA(统一计算设备架构)——一个允许开发者用GPU进行通用计算(不只是图像处理)的编程平台和API。

黄仁勋的判断是:GPU的并行计算能力被严重低估了,它不应该只用来渲染游戏画面,而应该成为一种新的计算范式,用于科学模拟、物理计算,乃至更广泛的数据处理场景。

市场的反应是冷淡的。

CUDA发布后的头几年,英伟达为这个平台持续投入,几乎没有商业回报。公司内部也有质疑声:GPU主业都还没做好,为什么要在一个无人问津的平台上烧钱?

2008年金融危机叠加芯片缺陷问题,英伟达股价一路下滑,回到了2007年之前的水平,2009年和2010年甚至出现亏损。

转折点出现在2012年。

那一年,多伦多大学的Alex Krizhevsky用两张英伟达GeForce 580 GPU训练了一个卷积神经网络,在ImageNet图像识别竞赛中以远超第二名的成绩夺冠。这个模型叫AlexNet,合著者包括后来的OpenAI创始人Ilya Sutskever和深度学习先驱Geoffrey Hinton。

用CPU训练同样的任务需要几个月,用GPU只需要一周。

这一刻,CUDA的价值被学术界看见了。从2013年开始,英伟达股价没有停止过上涨。


八、AI时代:主动出击,而不只是等待

2012年之后,英伟达并没有只是等着AI市场自然增长。黄仁勋主动入场。

2016年,他亲手把一台集成了8块P100 GPU芯片的DGX-1计算机送给OpenAI团队。这台机器价值百万美元,研发了三年。这个时间节点是2016年,距离ChatGPT横空出世还有七年。

英伟达还在多个赛道上押注:

  • 自动驾驶:特斯拉Model 3早期搭载了英伟达芯片,2019年特斯拉开始用自研芯片,英伟达失去了这个客户
  • 加密货币挖矿:GPU成为加密货币挖矿的核心硬件,英伟达意外受益,但2021年全球打击加密货币,这块需求消失
  • 手机芯片:英伟达试图进入移动端芯片市场,与三星、高通爆发专利战,最终选择退出,转而专注AI市场

失去的和留下的,事后来看都有逻辑:英伟达放弃了手机芯片(利润薄、竞争激烈),坚守了AI计算(护城河深、爆发潜力大)。

2023年,ChatGPT引爆全球对大语言模型的需求,而训练和运行大语言模型的核心硬件就是GPU,核心平台就是CUDA。英伟达在这场热潮中的位置,是无可替代的。


九、三次寒冬之后:护城河在哪里

理解英伟达的真实护城河,需要区分两件事:GPU和CUDA。

GPU本身并不是英伟达独有的东西。AMD可以做,Intel在努力追赶,各种芯片创业公司也在涌现。在某些场景下,竞争对手的产品性能已经相当接近。

但CUDA不一样。

CUDA从2007年开始积累,到今天已经有超过十五年的开发者生态。全球的AI研究者、工程师、框架开发团队——PyTorch、TensorFlow、CUDA-X AI——都建立在CUDA之上。切换到另一个平台,意味着重写代码、重新测试、承担未知风险。这个迁移成本是真实的。

换句话说,英伟达今天卖的不只是芯片,而是一套包含硬件、软件、工具链和开发者社区的计算生态。这才是真正难以复制的东西。


十、运气和努力,各占多少

黄仁勋曾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:一家公司的成功,努力只能保证你不死,活得足够好,还要靠运气。

回头看英伟达的历史,这句话很诚实。

如果2012年的深度学习革命没有发生,CUDA会怎样?如果OpenAI选择了另一家芯片供应商?如果AMD当年成功收购英伟达?

这些反事实问题没有答案,但它们提醒我们:英伟达的成功是努力和运气交织的结果,很难拆开单独计算。

能拆开算的是:黄仁勋在方向判断上的几次关键选择——押注GPU、推出CUDA、坚持并行计算范式——在事后看来是正确的。但在每一个当下,这些选择都面对着真实的不确定性。

三次寒冬,三次没有倒下。不是因为他们知道风会来,而是因为他们在风来之前,还活着。